专访格莱美获奖混音大师Richard Furch:一个“服务型”混音师是如何成功的

文 | Dewelf

校对 | 刘而江

编辑 | 李禾子

11次提名格莱美6次获奖,从Usher男孩变男人的经典专辑《Confession》、Prince生前最花俏作品《LOTUSFLOW3R》再到前年声名大噪的BJ The Chicago Kid;一届金曲奖同时为两张专辑提名最佳演唱录音专辑奖,从蔡健雅近年足足五张专辑、林俊杰的《和自己对话》再到邓紫棋的《泡沫》。在过去数十年内你听到的流行及R&B热门唱片,许多都经过过他的手——Richard Furch,一个敬业且目光独到的混音工程师,一个坚信创作人独大、音乐必须团队合作的工作伙伴。

就在他即将在北京展开混音培训课程之前,我们跟他进行了越洋电话,来看一个头脑清晰且温和热情的德国人怎么在洛杉矶和亚洲找到了音乐的归属。

“ 你的成功某种程度上会给你下定义。

你是怎么入行的?

RF:我在德国当了三十年的钢琴手。我曾经想做一个乐手,但随着时间推移我逐渐发现自己兴趣所在——作为乐手我可能一辈子也没有机会参与录制的唱片,作为混音师我却可以负责制作,后者有趣多了。比方说,我可能不够格加入贝斯大师Marcus Miller的乐队,但我却可以参与他的专辑制作,与Cassandra Wilson和其他音乐人的合作也如是。

所以我决定到波斯顿伯克利音乐学院进行深造,除了成为专业爵士钢琴手,我还学会了录音工程。毕业之后我在纽约一家录音棚找了份实习工作,在录音棚工作有机会接触到各种音乐:爵士、嘻哈、R&B、百老汇甚至广告曲——也是在这个时候,我知道自己最想做什么。这份工作让我逐渐接触到很多R&B和流行音乐人,最终也成为我履历表的一部分。这就是我的入行过程了。

原来那就是为什么你有如此丰富的R&B和骚灵音乐工作经历!但你跟那么多这种风格的音乐人合作,是偶然还是你的偏好?

RF:这话我经常说,你的成功某种程度上会给你下定义。一张成功的唱片就会让你的下一张成功唱片、下一个客户来自相同的风格领域,我常做R&B唱片算是个意外,但我的确也很喜欢R&B。Jimmy Jam和Terry Lewis跟Prince合作的时候我做了很多他们的唱片,之后R&B歌手联系我的机会自然也多了。Tyrese就是我最成功、合作时间最长的客户之一,我跟他合作已经15年了!所以说,这是个意外,一个喜人的意外。

成长在德国,工作在美国,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RF:特别棒。其实很早以前我就意识到,在德国我不可能有机会围绕自己喜欢的音乐工作,我所有的偶像,流行的例如Prince、Michael Jackson、Queen、Madonna、Pet Shop Boys,摇滚的例如Nirvana,还有当时英国很红的Jamiroquai……他们全部都不在德国,而是在英国或者美国。我想做的事情在德国没法糊口,于是一切就更简单了——音乐带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呗。

回头看,我特别幸运能跟偶像共事并在洛杉矶成家,我就是一个“硬盘”哈哈。我会回德国省亲因为我父母还在那里,但我爱洛杉矶,这是音乐发生的地方,也是各行各业的人一起发挥创意的地方。

“ 不懂中文反而成了我的优势。

跟华语艺人的合作是怎么开始的?

RF:就是音乐行业的运作规律吧。2009年,我一个在纽约弹贝斯的好朋友正在做一张台湾歌手的唱片,他问我是否愿意混音,这人我已经认识快十年,我当然一口答应了——而这位歌手就是蔡健雅。之后Tanya把我介绍给JJ,我们就开始合作。几年下来这就开始滚雪球,从Tanya和JJ,到邓紫棋、那英、蔡依林,一路壮大,逐渐融入华语音乐圈。我跟Tanya已经合作了五张专辑,其中三、四张都是我录制的,她是一位至亲的朋友,JJ也是。

一开始,我的确要花点时间体会台湾流行乐的特质,不懂中文反而成了我的优势,因为我不会对曲子先入为主,我只会根据我听到的感受去混音。现在我已经比较擅长把中文人声部分调整得自然圆润,即使我听不懂,客户也都满意。我很喜欢华语音乐人合作,作品质量高、大家的性格和天赋都很棒。

一路过来,让我在去年的金曲奖上同时分别为两张唱片两次提名最佳演唱录音专辑奖(邓紫棋《新的心跳》及蔡健雅《失语者》),能这样跟大家认识、开拓新合作关系,再好不过了。

你提到了人声部分,其实华语和英语的人声部分语言和表达都非常不一样。同样是R&B,你合作过的Chaka Khan和李玟就截然不同。你都是如何拿捏的?

RF:我处理的方式是一样的:我会尝试理解人声部分的情绪。我未必能完全理解歌曲的意思,但音乐和人声演绎的方式都会提供理解的线索,只要拿捏到当中真实的感受就行。不明白歌词不要紧,情绪的表达也在歌曲的编排中。

在这个基础上,当我跟华语歌手合作时,我就需要留意齿擦音和辅音,因为我可能不留神就改变了歌词的意思、或者让它听起来很奇怪。我觉得好的,可能汉语母语的人会觉得我改动了歌词的情绪,从一开始到现在我一直都非常小心,把混音发给制作人和歌手时,我都会要求他们好好听听、并告诉我哪里不对,不对就改,没什么难的。

但我围绕人声的直觉向来还不错,这个问题上最近都没怎么收到修改意见,所以我已经拿捏得越来越准确了。拿Gem来说,她的制作人总会把混音发给她并让她确认人声是否合理,因为制作人和我都不是中国人、也不懂中文,但大家都明白这个流程,出来的结果也总是很特别的、揉合了西方声响特质和东方音乐气息的结晶。

没错,出色的混音师在日本也有不少,但我想我的长处就是,在一个位于东西方两个世界之间的平衡点把音乐抬升至大家能理解并且欣赏的新位置。我想客户都是满意的,我们接下来还有一些激动人心的新项目,但我不能说哈哈。

对待不同风格的音乐你处理的方法和偏好会有不同吗?

RF:我是个器乐手,对我来说,音乐就是音乐,只要创作的人做得好、做得真诚,只要创作的人发挥所长,我就喜欢跟他们共事。

可能现在我给Tanya或者JJ做一首唱作人类型的曲子,等下就是一首给Coco或者Jolin的流行舞曲(虽然我给Jolin做的曲子也是唱作人类型的),可能今天是JJ的原声情绪大歌《不为谁而作的歌》,明天可能就是Gem的摇滚风……一首歌有鲜明风格并且执行得好,出色的流行编曲人能炮制出色的流行编曲,那么我自然也能炮制出色的混音,只要所有“配料”都对了,相互作用后就是对的!

我也喜欢混音爵士和嘻哈,其实就像你在家里听音乐不会只听一首歌、一类歌。我有一双可以给一首歌找到最棒声响的耳朵,这的确是主观的,处理的手段和角度也各不相同,但目前看来我的方式能让欧美和亚洲的客户都产生共鸣。事情巧就巧在这里,也是我的独特之处,能同时理解东西方世界的人并不多,我很喜欢做其中一人。

你觉得比起欧美音乐制作,华语音乐制作最突出的不同点是什么?

RF:华语音乐很细致、思考很到位,制作精良、细节繁多,弦乐编排也特别美,很强调录制时步步准确。感觉上有不少预算都花在确保细节上,这我特别喜欢,会让工作轻松很多。但这已经是东西方唯一的区别了,现在音乐的发展影响都是全球的、双向的,美国流行K-Pop风格,而不少日韩、华语流行曲的制作也借鉴了欧美手段,从音乐角度来说,界限已经越来越模糊了,特别让人兴奋。

“ 我们贩卖的是我们的感性认识、我们的品味、我们对音乐的主观投入。

你觉得怎样才算一个好的混音工程师?如果想成为混音工程师,你有什么建议?

RF:首先,一个好的混音师既讲求技术、也考究感性认识,你必须同时热爱音乐的主观创意和客观技术。一首歌,制作人觉得“这里不错但我想你升华它”,你必须能够抓住所有细节、保持歌曲的精华,同时让它更有活力和情绪。科技都只是工具,你的确需要懂得使用工具才能完成工作,但说到底,我们贩卖的是我们的感性认识、我们的品味、我们对音乐的主观投入。并非说制作人、编曲人或者歌手不能担任混音工作,他们可以,但如果混音师可以跟大家一起各司其职、把歌曲抬升至新台阶,才是见证奇迹的时期。当双方都说“我一个人单干不成事”、“大家都能参与到混音中,实在太高兴了”,这才是最棒的。

建议吧,有二。一,你必须坚韧不拔——这不是一个轻松的行业,竞争对手多、良性竞争强,学会在时运不济时坚持不放弃,非常重要,你得真心爱这个行当。二,找一个好老师——无论是在网上,还是我们接下来要在北京举办的培训课程,音乐圈的人都热爱分享,吉他手最爱讨论Amp、制作人最爱讨论音响、混音师最爱讨论混音过程,但你必须从中认真学习、汲取当中对你适用的部分,找到自己的位置。没有绝对的对与错,方法太多了,因为艺术本身就是创作。向资历丰富的前辈学习,慢慢找到你独有的声音。

“ 如果艺人的想法跟我不一样,那么他们永远都是对的。

曾经有个传说,说Nirvana乐队其实并不喜欢《Nevermind》专辑的混音,但也有说法是这个专辑可以大卖就因为混音师把声响调整至更多观众能接受的位置。你有遇到过客户想要的和你想要的有差别的情况吗?如果有,要怎么解决?

RF:我看过文章,其实Nirvana的事情不止这样。当初Kurt Cobain听了Slayer的专辑《Raining Blood》后喊话“谁负责混音的我就要谁”,所以他们是找对了工程师的。专辑混音结束之后,大家都喜欢,除了Cobain。工程师也曾回忆说,在录音棚里头所有人都喜欢出来的成品,只是到了最后Cobain说出的话却是另一套。

我是因为我的音乐品味才会被聘用,所以我的意见应该被参考的。客户聘用我,是因为他们喜欢我之前的作品,而大部分情况下他们都用对了人。如果我混音一首歌,对方不满意,我们就会接着讨论不满意的地方有哪些。说到底,印刷在唱片封套上的不是我的脸、而是艺人的脸,那个人必须满意才行。没有比音乐人不满自己作品的声响更糟的事,他们日后会因为不喜欢曲子而不愿意表演,进而全盘皆输。

我们需要让对方为曲子感到兴奋。如果我收到修改意见是我不认可的,我希望至少能说出自己的看法,但最后的最后,依然是客户的意见优先。

另外,我绝不会直接决绝任何一条修改意见,绝不会一上来就说这是错的,我们至少要试试!艺人觉得这就是他们想要的,我们就这么办!没错,客户是客户,但同时我们必须谨记他们不只是随便哪个谁,他们是艺术家,这个词本身就包含了他们“可能会创造出前所未见的艺术”(虽然不一定会成真)的意义。如果艺人的想法跟我不一样,那么他们永远都是对的,每,一,次。

这在混音师里头比较少见啊,我们经常碰到的都是混音师会不断跟客户商量……

RF:这并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希望我的意见可以说出来,但我说完了,客户依然有决定权“可我想要的不是这样的”。我是被聘用来为他们的唱片工作的,音乐本身就是团队合作。混音十首歌,肯定会有意见分歧,但所谓分歧不外乎“我想人声部分更响亮”、“我想弦乐部分温柔点”、“我想吉他听起来更滑”,音乐而已,要修改并不难。最终决定权应该都在艺人手里,好吧可能厂牌和经理人也可以有自己的意见,但纯粹从音乐的角度考虑,决定应该来自于艺人。艺人应该对音乐有全盘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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