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剧《七年》,长河式记录光阴的力量

恳请您点击右上角,订阅“媒介之变”的百家号。
毛尖

1964年,迈克尔•艾普特拍摄纪录片《七年》(7 UP!)第一季的时候,他肯定想不到,他的“七年”系列将让他进入历史。

《七年》的序幕拉开,二十个孩子奔入动物园,这不是一次平常的游园,这是格拉纳达电视台一个伟大计划的开始:通过记录1964年7岁孩子的生活和想法,藉此想象2000年的英国会是什么样子。很显然,导演艾普特分享他的前辈文豪狄更斯的一个理念:每个孩子,不管你们走多远,永远穿着出生时的那双鞋。被选中的孩子来自英国不同阶级不同背景,导演的镜头也非常刻意地对举贵族学校和慈善学校。导演问他们,你们去过什么地方?有钱人家的孩子例举法国意大利西班牙,慈善机构的孩子说,我去过科学馆去过动物园还去过很远的博物馆。隔了半个世纪,走遍世界的你听穷孩子兴致勃勃地描绘不远的远方,你真的很想拥抱他们。精英家庭的孩子,7岁就知道自己未来的线路图,“离开学校后,我要去宫廷学校,然后是威斯敏斯特寄宿学校,然后去剑桥,圣三一堂”;但是儿童之家的孩子一脸困惑地问导演:“大学是什么东东啊?”

纪录片以十四个孩子为主人公,此后每隔7年,导演都会重新采访当年的十四个主人公。1970年。1977年。1984年。1991年。1998年。2005年。2012年。至今八季。从童年到青年到壮年到退休,导演基本实现了他的原初设想。1964年的时候,他想知道未来的工人什么样子,老板什么样子,店员什么样子,经理什么样子,半个世纪以后,穷人的后代基本还是穷人,富人的后代基本还是富人。导演批判了英国的阶级固化,但也赞美个人奋斗,左翼和右翼都认可这个结果,七年又七年,穷人继续发福,富人依然美貌,从小胸怀大志的也能鱼跃龙门成为时代栋梁,聪明能干的普罗子弟也能拥有海外别墅。不过,如果这部系列纪录片只是满足了一个既定的答案,它不可能留在电影史里,《七年》是十四个英国人的活生生传记,它的影像意义在于岁月寒风曾经刮过所有人的脸庞,七年一季,是时光一场又一场的魔法。

小时候吹嘘自己只读《金融时报》的安德鲁顺风顺水进了牛津,从小励志要去非洲传教的布鲁斯三十五岁到了孟加拉支教,中产出身的尼尔在二十一岁时还梦想从政二十八时候却成了流浪汉,出身乡村的尼克则带着从小要探究月亮的求知欲,最后成了威斯康辛大学老师,看上去,有人活成了励志剧,有人活成了恐怖片,但是,让这部纪录片真正动人的是,每一个孩子都有自己的生命旋律,即便一直在精英巢穴中的约翰和苏西,也经历过时间的手术,像杰姬西蒙这些穷人孩子,走过他们局促辛苦的七七四十九年,并不是大把眼泪,而最奇妙的是,他们一起顶风冒雨前行,有时候会有奇特的相似。

7岁的时候,所有的孩子,对着镜头没有害羞。一大半男孩说当然,我有女朋友,一大半女孩说是的,我长大以后要结婚,生至少两个孩子;可尼尔说,如果结婚,我不想要孩子,因为他们会很淘气,会把房子搞乱;然后约翰评论说,女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她们总是心不在焉。最可爱的是保罗,伦敦儿童之家长大的保罗,脸上有一种特别无辜特别呆萌的气质,导演问他,你想结婚吗,他说不想,为什么呢?因为她会让你吃她做的菜,但我不喜欢吃蔬菜,那她一定要我吃,我就完了。7岁这季最好看,因为他们什么话题都有不假思索的答案,虽然穷人孩子说的是,“我不喜欢被大孩子欺负,也不喜欢被无缘无故罚站,我长大以后想当警察”,富人孩子则在批评披头士:“我觉得他们疯了,实在太吵了!”但是,不管穿西装还是穿汗衫,他们都一样天真一样令人着迷。

到了十四岁,绝大多数孩子不愿正面对着摄像机,他们不是低着头就是侧着身接受拍摄和采访,苏西说要不是父母强迫,她不会出现在镜头前。孩子们都到了青春期,他们程度不同对节目有了叛逆和拒斥。苏西直接说,我很讨厌你们这个节目,因为你们很片面很武断。不过有意思的是,走过叛逆期的主人公们到了二十一岁,他们都又抬起头,重新愿意面对镜头,虽然苏西有些紧张,烟不离手,但她终于可以开口讲述这些年的变化,父母离婚给她的影响,她说,“现在,我想和生活讲和。”

二十一岁,杰姬和琳都结婚了。杰姬7岁时候说,我妈倒霉了7年,生了五个女孩,当时她是一边玩一边说这个话,妈妈跌宕的一生被她欢乐地描述出来,不过等到她自己二十一岁结婚,生下孩子,三十五岁离婚,然后再婚,再生下两个儿子,又再离婚后,她终于明白小时候妈妈说的“倒霉”两字是多么沉重的一生的概括。十四个主人公,一半在二十八前结了婚,三四个在三十五岁离了婚。

生于富裕之家的苏西,小时候不漂亮不合群,但命运眷顾了她,二十八岁,她遇到真命天子鲁伯特,从此开启快乐又开朗的人生,这种幸福感蔓延到至今为止的最后一集,甚至,让她在五十六岁的时候显得比7岁时还好看。基本上,《七年》中的女孩子,包括男主人公的妻子们,都深深地被爱情和婚姻左右,婚姻不美满的杰姬在五十六岁的时候,已经领了十四年的残障救济金,不过,你不要轻易地为杰姬撒眼泪,上世纪五十年代出生的女人,看不上你这个世纪的眼泪。患有风湿性关节炎的杰姬一点不脏乱差,她担负着生活的所有重压,但依然期待着爱情,导演问她:“现在你对感情还有什么要求?”她的回答也许令人心酸但绝不犬儒:“男的,活的。”

我的很多左派朋友都很喜欢这部长河纪录片,《七年》也特别适合用来作阶级批判的教材,但是,左派对底层给出同情的时候,常常遮蔽了底层蓬勃的生命力,因为大多数时候,我们的同情配不上这种生命力。和杰姬一样出身的安和琳,比杰姬出身更贫困的西蒙,都没有像尼克那样最后翻越了阶级的篱笆,但他们都过着有尊严的人生,十四岁的琳和安,面对导演刻意把她们三个底层女孩和三个富家男孩对举,曾经特别敏感地抗议,我觉得钱多不是好事,我们现在这样挺好,我以后也不需要很多钱。至于父母从小离婚的西蒙,后来随父亲去了墨尔本,二十八岁的时候,他遇到一个姑娘,他无助的样子激发了姑娘的母爱,不过姑娘的表达是:“他夏天穿着短裤,屁股好翘”,这是西蒙的幸福。还有,十四个人中,看上去最悲惨的没家没口的尼尔,也不是用一个“潦倒”可以概括。

用今天的标准看,尼尔的人生简直是一部灾难片。他出身利物浦中产家庭,童年特别活泼可爱,那时候的理想是进牛津,失败以后进了阿伯丁大学,一年后辍学,在建筑工地打工。二十八岁,他成了苏兰格西海岸的流浪汉。三十五岁出现在纪录片上时,脸上各种疤痕,人生一片雾霾。导演问他未来什么打算,他说:“未来?可能在伦敦流浪吧。”但是,就是这样一个有心理问题的社会最边缘人士,他的政治信仰始终没有离开过他,他说,有些人觉得他疯了,四十二岁,他回到伦敦,成了哈克尼区的自由民族党议员,四十九岁,他离开伦敦到北部,又成了当地的自由民主党议员,当然,自由民族党议员只是听着高大上,尼尔始终流浪在贫穷的边缘,但他觉得这是他进入政治拥有人生的方式,虽然很多人觉得他有病。

尼尔看上去有些神经质,他也知道自己有心理问题,二十八岁,他就很黯然地表示过:“我不想要孩子,因为会遗传”,但是,尼尔从来没有放弃过政治放弃过爱情,他挣扎在赤贫线上的时候,可能特别让人同情,不过当他对着镜头,沧桑又郑重地说,“只有人生,才能教你如何迈过那些沟沟壑壑”,谁都没有资格俯视他可怜他。

十男四女,四十九年,他们中的大多数,不是经历了父母离婚,就是自己离过婚。一大半的人,对这个节目不满意,不过骂归骂,七年过去,他们还是回来,就像苏西说的,我一直想退出,但是因为自己也没法解释的可笑的忠诚度吧,我又来了。尼克,被很多观众视为十四个孩子中的“小传奇”,因为他从乡村少年变成了核物理学家,他也对节目很多抱怨:我说了这个说了那个,但是你们,也许是为了收视吧,剪了我最蠢的样子,七天成了七年,然后成了一辈子,我们这些人的一生变得就像圣经一样简洁,但其实我们所有人的一生都惊心动魄各种细节。因此,十四个主人公都认同,“导演你刻画出了一个人,但并不是我”。用约翰的表述就是:“你们对精英阶层的表达太僵化,没错,我们7岁时候都说过要进入牛津剑桥,但是我们的付出和汗水呢?我们挑灯夜战的日子在哪里呢?”五十六岁,他再度批评节目组:你们把我们表现得油光水滑,仿佛我们生来就有什么强权,但9岁的时候,我父亲过世,母亲被迫出去工作,她的艰辛不是你们可以想象。

好强自尊的约翰到了五十六岁讲出生命中最大的伤痛,有时候,你不知道,这是摄影机的能力还是缺陷,是摄影机终于让他们敞开心扉还是摄影机一而再阻挡了他们。反正,这些在7岁时看上去没有一点阴影的孩子,经过人生八季,你会发现,他们中有一半,都不太会说“我爱你”,西蒙甚至说,因为一直开不了口说“我爱你”,四十九岁时还去看了心理医生。不过,今天来看他们普遍的难以启齿的“我爱你”,倒是令人生出惆怅,那个年代大家都活得多认真多诚实。 

岁月光晕无限动人,来自单亲家庭的西蒙,二十一岁结婚,有了五个孩子,虽然生活清苦,但他对着镜头说,孩子们什么都有啊!导演问他,“他们有什么啊?”他回答:“父亲。”尼克也是,他在牛津读完物理学,二十八岁去美国威斯康辛大学做核研究,说起自己为什么离开英国,马上动感情:“但凡当时英国有大学留我做研究,我绝不会去美国的!”尼克的朋友曾经开他玩笑,“你的口音和你的智商不符,”但是,不管是智商高的尼克,还是情商低的尼尔,今年六十岁的这一代人,他们都带着全部的赤诚一路前行,布鲁斯7岁立志去非洲传教,托尼十四岁在马场拼命刷马,二十一岁两个姑娘结婚,二十八岁苏西“获得幸福”,三十五岁四十二岁四十九岁,约翰安德鲁彼得各自有了事业之外的收获,五十六岁,他们都表达,更愿意记取生命中的朗朗笑声,用托尼的话说,没有什么能阻挡我自己乐一会。

7岁就梦想当赛马师的托尼,十五岁辍学全身心投入,但是终因没有进入前三,告别了赛马。二十八岁回首往事,他说,“当然,我愿意用一切代价成为一个职业赛马师,不过我接受人生”,后来他成了一个出租车司机,他最愿意讲述的事情是:“有一天,巴茲•奥尔德林坐上了我的出租!我开出宾馆的时候,有人叫住我,说,能不能讨个签名,我就对奥尔德林说,先生,能不能给他签个名?可是没想到的是,对方说:不,我不要奥尔德林的签名,我要你的签名!”

“巴茲•奥尔德林可是第二个登上地球的人,可是那人竟然不要他的签名,要我的!” 托尼每次想起这个事情,就觉得不虚此生。

这是《七年》的小魔法,是导演迈克尔•艾普特在半个世纪前没有想过的结局,不过,节目组很低调:一切都是光阴的力量,我们只能赞叹,7是个奇妙的数字。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